半个世纪前,一群科学家曾试图用铁来驱动汽车。

上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席卷全球,为了减少对石油的依赖,美国西屋电气等机构开始探索一种特殊的电池——铁空气电池。

1978年,《Journal of Power Sources》发表的一篇研究论文,还介绍了一套已经完成测试的30kWh车用铁空气电池系统。

它的原理颇为有趣:利用铁与空气中的氧发生化学反应释放电能,充电时再将氧化铁还原成铁。

简单来说,把生锈倒过来,就是充电;让铁重新生锈,就是放电。一正一反之间,铁成了可以循环使用的“能量搬运工”。

铁便宜、储量丰富,理论上是一种很有吸引力的电池材料。但当时的技术并不成熟,析氢、自放电、电极腐蚀等问题始终难以解决。

随着其他电池技术的成熟与发展,铁空气电池逐渐淡出主流视野。彼时恐怕没人想到,几十年后,这项一度沉寂的技术,竟会在储能领域重新焕发生机。

今年2月,谷歌与美国公用事业公司Xcel Energy宣布,将在明尼苏达州新建数据中心的配套供电计划中,引入美国初创企业Form Energy的300MW/30GWh铁空气储能系统。

按照规划,这套系统的储能时长为100小时,能够在额定功率下连续放电超过四天。

8月,Form Energy又完成7.5亿美元融资,累计股权融资超过20亿美元。

视角转向欧洲,这里也有玩家活跃。荷兰初创公司Ore Energy去年完成铁空气电池并网示范,今年又获得1GWh采购协议。

这一次,人们看中的不再是它能否驱动汽车跑上公路,而是能否以足够低的成本进入电网,将电力长时间储存起来。

当美国和欧洲的企业开始争夺订单时,一位来自中国的新玩家,也凭借独特的全固态技术路线走到了台前。

十五年求索,探长时储能新路

这家公司叫中科荣熠,2025年1月成立于苏州,研发中心位于上海嘉定。

尽管公司十分年轻,其背后的技术研究却已经持续了十五年。

故事要从2011年说起。当时,中国科学院启动“未来先进核裂变能——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其中就包含“核能储电电池”研究方向。

经过几年技术选型,团队于2015年确定铁空气路线。此后又经历熔盐电池、半固态电池等不同阶段,逐渐转向高温全固态结构。

直到2022年,团队才打通小型全固态电池构型,并在2024年完成单体电池验证。

在铁空气电池领域,前面提到相继公布大规模项目及采购合作的美国Form Energy、荷兰Ore Energy,采用的都是常温水系路线,这类电池需要处理析氢、腐蚀和水管理等问题。

中科荣熠则选择了高温全固态路线。

在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未来能源大会暨《Watt》期刊周年活动上,中科荣熠创始人贺明星介绍了其全固态铁空气电池技术。

与全固态锂电池相比,二者并不属于同一种技术体系。 

中科荣熠采用高温陶瓷固体电解质,让氧离子在固体材料内部迁移,实现铁与氧化铁之间的可逆转化,主要面向长时储能;全固态锂电池则主要采用硫化物、氧化物等固态电解质体系,面向动力电池领域。

与水系铁空气电池相比,全固态铁空气电池结构内部没有液态水电解质,可以避开部分析氢和液相腐蚀问题,同时降低漏液风险。

安全也是这条技术路线的重要考量。电池内部不含可燃有机电解液,减少了与这类材料有关的燃烧风险,在安全要求较高的固定式储能场景中具有一定应用潜力。

但取消液态电解质也有代价。由于陶瓷固体电解质需要在高温下获得足够的氧离子传导能力,电池充放电时必须维持约800℃的工作温度。

这条路线虽然绕开了水系电池面临的部分难题,但高温运行也带来了材料稳定性、密封和热管理等新的工程挑战。

尽管工程化难题客观存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已经取得了新的进展。

围绕全固态铁空气电池,团队的相关研究成果已发表在《Chemical Communications》《Cell Reports Physical Science》等学术期刊。不过,相关研究成果尚不能代表完整储能系统的运行表现。

从16平方厘米,到一座储能电站

铁空气电池究竟有多大的市场机会,最后还是要看它能怎样满足电力系统越来越迫切的长时储能需求。

一直以来,锂离子电池凭借较高的充放电效率、快速响应能力,以及不断下降的制造成本,在新能源汽车和储能市场占据了重要位置。

但随着风电、光伏装机规模扩大,电力系统开始面对一个新问题:如果连续几天没有风、没有太阳,该怎么办?

传统的两小时、四小时储能系统,可以应对日内部分电力供需波动,却很难独立满足跨日调节需求。

这种变化已经能够从国内储能数据中看到。

国家能源局披露,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已建成投运的新型储能装机规模达到1.53亿千瓦/3.96亿千瓦时,同比增长61%。

从储能时长看,截至2025年底,全国新型储能平均储能时长为2.58小时。其中,4小时及以上项目的装机占比达到27.6%,较2024年底提高约12个百分点。

今年发布的《储能产业研究白皮书2026》进一步预测,到2030年,我国新型储能累计装机的平均储能时长将达到3.47小时。

从装机结构看,国内储能项目的时长正在逐步延长,而随着新能源发电占比提高,电力系统对跨日调节能力的需求也在增加,这也为铁空气等长时储能技术提供了发展空间。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2025年印发的《新型储能规模化建设专项行动方案(2025—2027年)》也提出,要推动储能技术路线多元化发展,拓展应用场景。

中科荣熠目前将目标场景定位于4—100小时储能,包括新能源消纳、电网调峰和容量支撑等固定式应用。

对于额定功率相同的储能项目,放电时间越长,需要配置的储能容量就越大,单位容量成本也就越重要。

铁的价格低、资源丰富,背后还有成熟的钢铁工业供应体系。这为铁空气电池提供了材料成本优势,也使其在长时储能市场具备一定竞争潜力。但材料成本上的优势,能否转化为整个储能电站的成本优势,还要经过工程化验证。

对于中科荣熠而言,眼下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将实验室里的小型电池逐步放大,进而组装成能够稳定运行的电堆。

在大会上,中科荣熠展示了其5×5厘米平板单体电池,以及20×20厘米电池片不同封装状态的样件。目前,其正在优化大面积单体的密封、制备工艺和一致性,电堆已完成初步设计。

从单片电池到电堆,工程难度也在增加。

随着电池尺寸放大,如何保持电极反应的均匀性、长期密封的可靠性,以及多个单体组装后的稳定运行,都需要进一步验证。

电池放大之外,高温运行带来的保温和热管理要求,也是工程化过程中需要解决的难题。

对于储能电站而言,电池并非始终处于充放电状态。在两次运行之间,如何维持或重新建立高温工作环境,也会影响系统的能源消耗。

如果电池长期保持高温,即便不充放电,也需要弥补散失的热量;如果停机降温,再次启动又需要额外的能源和时间。

对此,中科荣熠在论坛演讲材料中提出了两种运行思路:对于日常规律循环的储能场景,考虑保持热态;对于间隔时间较长的场景,则采用降温保存、计划升温的方式。

但热态待机究竟需要消耗多少电量?冷态重新启动需要多久?反复升降温又会对电池寿命产生多大影响?

这些问题最终都会影响储能电站的全生命周期成本。

除了铁材料本身,陶瓷电解质、密封、保温以及辅助设备同样需要投入。对于储能项目而言,还要考虑实际使用频率、充放电损耗和整个生命周期的维护费用。

半个世纪前,铁空气电池没能成为汽车的主流动力。如今,长时储能需求的出现让这项“老技术”重新有了用武之地。

至于这条全固态铁空气电池路线能否走向大规模商业化,接下来还要看更大规模电堆的实际运行表现,以及完整储能系统的真实效率和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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