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浙江特高压交流环网工程首基铁塔在绍兴上虞组立。

从今年4月底宣布开工到11月初首基铁塔组立完成,已经过去了6个多月。

首基塔只是开始。在“七山一水两分田”的浙江,要让这样一座座“钢铁骨架”从群山间拔地而起,难的从来不是某一基塔的组立,而是这基塔背后的同时求解题。

这道题,浙江答了不止6个月。

地形之难:没有平地,就“量体裁衣”

新疆哈密至重庆特高压,戈壁滩上130吨吊车直接开到塔位旁。在西北的戈壁荒漠建设特高压,一马平川,大型机械可以长驱直入。这里的难,难在风沙、难在流沙地基。戈壁的难,是“站不稳”——风沙流沙,地基难守。

江苏水网是另一种难。白鹤滩入苏工程宜兴段,91基铁塔里57基在鱼蟹塘中,土壤松软,水网密布,得先处理软基、围堰施工。南通段河网泥沼密布,塔位在河边,先修围堰才能动工。江苏的难,是“站不住”——水网泥沼,软基难固。

到了浙江,逻辑完全变了。浙江多丘陵山地,且经济发达、人口密度极大。戈壁的吊车,到浙江找不到一块能停的地方;江苏的围堰底下,软土好歹还“接”得住,浙江的坡上,连一平方米的平地都是奢侈。浙江的难不是单项而是“抱团”来的:平地难找,道路难通,生态余量也紧,每一基塔都得先“量体裁衣”进行“私人定制”,才轮得到组立。

特高压交流环网的首基塔,同样没在平地上,它在上虞丰惠镇的山脊上。

塔,建在这里并非“最优解”,但也是无奈之举。上虞本身就是典型的“浙江地形”:南部低山丘陵,北部水网平原,丘陵山地占了全区一半。丰惠处于平原向会稽山、四明山等山脉过渡的丘陵地貌区,线路连接南北,集中了特高压环网在绍兴段几乎所有典型施工难题,极具示范效应。

山上立塔,究竟有多难?

该牵张段位于绍兴上虞丘陵地貌区,虽仅涉及6基杆塔,但施工难度不容小觑。以本次完成组立的3L037N为例,其根开对角达32.4米,塔材重达200.6吨,全高107米,体量十分庞大。

施工人员在地面组装塔材丨刘煜谦 摄

站在塔位往下看,脚下是全山地陡坡,场地极其狭小,大型吊装设备根本施展不开。山里的天气又是另一幅面孔,变幻莫测。上虞山区微气象特征显著,阵风大雾说来就来。几十吨的吊件悬在半空,一阵山风吹过来,立刻像钟摆一样荡了起来。对位精度骤降,稍有不慎还可能引发抱杆失稳。留给高空吊装的“安全窗口”,往往只有稍纵即逝的几个小时。施工人员得盯着风速仪和天气预报排工期,抢一个风小的间隙,把一段塔材吊上去、对孔、锁螺栓,再等下一个窗口。

而窗口之内,活本身也不轻松。塔腿组装与分段吊装交叉作业频繁,工艺极其复杂,一环扣一环,哪一环节掉了链子,整个吊装节奏就得推倒重来。正因如此,施工团队把功夫下在了“起吊之前”:联合科研院所对落地摇臂抱杆、机动绞磨等核心工器具开展预防性试验与封箱送检,把隐患挡在起吊线之外;专家团队常驻现场,实行“日跟踪、日销项”的闭环管控。每一个吊件、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窗口,都提前算好、盯死。

风来了就等,窗口开了就抢,塔材到了就吊。就这样,这座107米的钢铁坐标,稳稳扎在了群山之上。

这一幕,足够困难,但在浙江建特高压,这几乎是常态。

环保之难:红线之内,做“微雕功夫”

地形复杂,账就简单不了。同样一基塔,搁在西北戈壁,钱主要花在“把塔立稳”;到了浙江,钱还得花在“塔往哪儿立”上。

浙江特高压线路选线,不仅要跨越密集的高速公路、铁路、重要航道,还要面对严苛的生态红线、基本农田和多样的林地形态,这就涉及到“环保账”。相较于西部地广人稀的“大开大合”,浙江的工程建设更像是在瓷器店里做微雕——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

成本是明摆着的。特高压塔基永久占地不算大,但施工便道、索道架设、材料堆场、牵张场,临时用地一圈下来,面积远超塔基本身。浙江寸土寸金,林地补偿标准高,耕地占补平衡更严,临时用地用完还得复绿、复耕,验收不过关就是一笔“回头账”。“在山里修一条施工便道,每公里造价是平原的好几倍,修完了还得恢复。”国网浙江建设公司宁绍-温州段线路环水保管理专职孟德昕说道。

11月10日,特高压交流环网首基塔组立完成丨赵一钧  摄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除了复耕复绿这些“常规科目”外——“环保账”里还涉及到“附加题”:珍稀物种。但这道题并不是每座山都有,首基塔所在的上虞段就是例外,前期少了这道“附加题”,首基塔组立就能更迅速提上日程。但环网不是一基塔的事,线路往南走,题就来了。而且这题不像临时用地这么简单,可以“先用后偿”。环评报告里写得明明白白,保护措施得落实在开工前,精确到洞穴、通道和晨昏时段。

2026年4月野外调查中,调查人员在上堂山省级森林公园的山间公路上记录到中华穿山甲。沿线是常绿阔叶林、针阔混交林,林下植被茂密、土壤疏松,正是穿山甲眼中的“精装房”。穿山甲活动能力弱、对生境依赖性强,说白了就是“挪不动窝”。

“我们不能等环网施工碰上了再想办法,而是要从空间和时间两条线同时收紧。”孟德昕说,“空间上,施工重点避开它潜在的觅食与栖息区域,严格禁止破坏栖息洞穴和觅食通道;时间上,避开它晨昏和夜间觅食的活动时段,把高噪声作业安排在它蛰伏的窗口里。”洞穴是它的庇护所,觅食通道是它的生存线,一旦在施工中被碾压或掩埋,局部种群就会失去立足基础。

说完动物,植物这边拼的是“100米内的精细活”。环评显示,评价区内中华猕猴桃共15处,其中9处与工程占地范围最近水平距离不足100米。别小看这100米,施工扬尘飘过去,叶片光合作用就受影响。

100米内,光防扬尘够不够?不够,得分三步走。对近距离植株,工程通过洒水除尘、运输车辆加盖帆布减少施工扬尘;对具有观赏和经济价值的物种,加强宣教和严格监管,防止施工人员误采挖;对距离更近的古树名木,还设置围栏保护。距离越近,防护措施的物理性和强制性就越强。

这些保护之所以能够“顺理成章”,还依赖施工方式本身的“低扰动化”。国网浙江电力探索出了很多可行性:前期用卫星遥感识别并绕开生态敏感区;山区推广重载无人机、长距离大索道运输,减少修建施工便道对山体和林下植被的破坏。

每一基塔,都要在生态保护与耕地红线间精准落子。砍一棵树、修一段便道,背后都需要一摞合规手续。浙江特高压交流环网上虞段施工单位涉及近40个塔位因调整进场道路面临林业手续变更,部分塔位原有场地收到林业执法大队整改清单,变更往往要两个月以上。

民生之难:进场之前,把账谈细

手续的繁琐,多在图纸和文件里;而比这更需要“绣花功夫”的,是老百姓这本“民生账”。

以上虞段为例,浙江特高压交流环网在该段线路长2×59公里,涉及196基铁塔,横跨崧厦、丰惠、章镇等7个乡镇。从厂房拆迁、鱼虾塘补偿,到“塔基移位”诉求协调,再到与地方发展的融合,每一基塔的组立,都是一场利益诉求的博弈。这本账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既要照顾企业和老百姓的利益,也不能让一个塔位的诉求拖成全线窝工,让一场纠纷变成工期损失和返工成本。

显而易见,在浙江,经济赔偿远超西北沙戈荒地区。

但这本账的重点不在“赔多少”而是“怎么谈”,把钱花在刀刃上,把纠纷解决在进场前,这里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空间,靠的是属地工作长期积累的“笨功夫”。国网绍兴市上虞区供电公司促成政府主导、电力主动的协调机制,与发改、资规、公安等部门和沿线镇街建立常态化对接机制和“一塔一档、一基一策”清单,实行挂图作战、节点管控、问题销号,把协调会开在镇村一线、把问题解决在塔基现场。

建设团队使用落地式双摇臂抱杆组立铁塔丨刘煜谦 摄

具体怎么谈?国网绍兴市上虞区供电公司实行两条线并行。一条是合规前置:超前谋划并取得全线首张工程规划许可证、林业手续和采伐证在施工进场前完成办理;提前启动鱼虾塘评估、房屋评估、通信及电力线路迁改,力求把问题化解在施工进场之前。另一条是服务延伸:面对路径冲突、厂房拆迁、塔基移位诉求等“硬骨头”,联合镇村、设计、施工、环评等单位上门沟通,既讲清政策,也尊重群众合理诉求;保障从“交地”延伸到“施工”,做好临时用地、道路通行、停电保电等配合工作。

浙江的特高压建设,不只是物理空间工程,更是社会治理工程,属地协调是一场图纸之外的“硬仗”。

每一基塔落地之前,供电公司得先在地图上把林地、耕地、生态红线、基本农田圈出来,像剥洋葱一样层层筛选,筛到各方都能点头的位置。然后才是跑现场——50余次踏勘、30余次协调会,走访50余个行政村,收资30余份规划、生态红线资料。在上虞段,国网绍兴市上虞区供电公司将这些数字落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最后位置谈拢了,才轮到签协议、清表进场。

一项项工程能够顺利推进,靠的正是供电公司这套把问题解决在进场之前的属地功夫——民生账谈得细,工程账反而算得省。

回过头看,浙江特高压建设的“难”,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地形、生态、民生,三道题捆在一起考,每一基塔都是同时作答。答好了,塔才立得起来。

从一基塔的立起,到一张网的铺开。在上虞,首基铁塔的成功组立,不仅验证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施工经验,更证明了一条在浙江复杂地理与社会环境下推进特高压建设的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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